悼明与民科
这里我一次谈论两个问题,并不歧义,悼明本质上是一种民众的狂欢——问题就是我们到底是如何定义官方与民间的,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不妨让我们从明清之争说起。
2025 年是一个有意义的年份,这一年,大量的汉族同胞通过对红楼梦的重新解读——重拾索引观念而踏上了一条新的,却又充满意义的反清复明之路——人们通过各种线索发现红楼梦似乎完全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学术霸权阶级——考据派所谓的作者是写曹寅家事而更有可能是借小说写明清之间史事的现实——尽管我并不完全认可,但是这似乎代表了一种力量——即一种对学术霸权的反抗。
众所周知的是,考据派一向以霸占红楼阐释权为表征的,即便是此次红楼悼明说,似乎也没有改变其一贯的脾气——反清复明似乎引得他们很不高兴,把索引派加以各种指摘,声称其非学术观点等等,这说法当然是不错的,但从真正的学术角度看,难不成当你认为自己有理有据时,要面对挑战的情况下,该做的不是赶紧站在学术的角度,对索隐派提出的观点进行有理有据的反驳么,但这次学术界的态度,反而更像是一种立场先行,仿佛断了一只脚,把创可贴一贴就当没事了。
老实说,吃瓜蒙主的崛起毫不意外,一方面她固然有相信伪史论的负面形态,另一方面却又唤起了汉民族对自己历史的认真再审视,过去数十年来,因为官方话语把汉族定位了“大民族主义者”,导致了在历史叙事中,汉族似乎永远都对非汉族有所亏欠——尤其是在关于明清问题上,我们似乎永远走不出一个怪圈——明朝和清朝他们当今在历史进程中所占的地位,谁都不对,明代被严重低估,而清代被恶意高估。
在这种情况下对历史的重新审视是不可避免的,我之前在多篇文章中提到了这一点,我们对于明代的历史太过简略,而对于满清则过于详细,为了给现代政治合法性服务,把一个朝代的好与坏,直接简单等同于他是否给当今国家的领土带来的贡献——进而忽视了同时期各种社会问题,这完全是一种扭曲的辉格史观论点——它必然导致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对近代史与古代史的历史评价的分裂——如果大众都真诚信奉辉格史观,认为历史的发展必然是进步的,并且必须要站在历史人物的作为是否有利于当今社会的形成——他们本质上就是失败的,甚至完全是政治的奴隶。
一个原因是不可避免也无法被忽视的,那就是,历史本身没有终结——因为一旦你代入辉格史观,从今天的立场去审视过去,你就必须要接受一个事实性前提——历史终结了,否则你就应该意识到,今天的日常仅仅只是今天的日常,未来也许哪一天,我们的国家领土会变,要么变大要么变小,而不是永远如此——如此一来,任何一个时代的盖棺定论,除非承认他自己是被政治定调了,否则永远也不可能是永远的——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之所以不能从现在的角度去看,就是因为现在永远会存在——而现在的视角永远会变,这必然导致立场的变化——看上去就像开玩笑——10 年前批判的人,10 年后被大力赞扬——也许仅仅是因为该人的某项政策,在今天的社会中的相似的状况,产生了不同的结果而已。
而关于明代的问题,其实我们也不止一次提到,从清末开始,为了推翻腐朽的满清帝国,革命党人以朱元璋为偶像、重新提及汉人民族的亡国史,推动了社会中大众对于满清的清晰认知,并充分调动了人民的革命情怀,最终推翻了满清,结束了二千余年的帝制时代——也是因为这个历史的原因,导致了国民党和明代被深度绑定,而共产党的革命则必然以明末李自成以及其他农民起义领袖自居——郭沫若甚至写出了甲申三百年祭——这一切似乎说明了两个必然。
第一就是,明代,必然被批判。
第二就是,明末农民运动被无限放大。
这其实可以添加一些理解材料,就是我们必须要深刻认识到,共产党的发源,本身就是依靠着农民运动,尤其是在南方发动的不成功,但是比较激烈的农民运动——这必然导致在革命过程中,农民与中国共产党之间存在着重要关系,这一点和西方不同——马克思的原始受众本身也是工人阶级而不是劳动者——即便以民国时期来统计,中国真正意义上的工人阶级还是相对较少的,在这种情况下,自然而然代表统治阶级的蒋介石,就和明代君主、朝廷等统治阶级划上了等号,在政治中这是常见的,尤其是,在中国这历来就是中国社会人们参与政治,讽喻当朝人物的重要手段——故而也催生了日后被广受诟病的影射史学。
当然影射史学也不是一无是处,但是,影射必然是一种政治运动,而不是正经的历史活动,因此历史研究往往需要规避这种方法——但言归正传,在这两个必然的运作下,明代君主的行为被无限放大,明末农民军自己的屠杀就不知不觉被隐藏起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从吴晗开始,就不断涌现出批判明代社会政治的历史材料,以朱元璋为例,各种不实或者说,至少未经严格考证为真实的材料被附会或者轻易、武断地运用于评价体系中。导致了即便是在 2000 年左右,教科书上对明代历史的评价依然是负面的,甚至明代被评为了所谓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
因为明代有太监政治、锦衣卫,这些机关被强行解读为与国民党特务统治等价——这必然导致多数人心中的明代,依然是那个动辄诛九族、诛十族的君主统治时代,一提到锦衣卫就想到打打杀杀——甚至刻板印象形成了各种影视剧的热门话题——可惜,幻想成分居多。当然了这个问题属于历史研究方面的问题——但依据我的经验,即便是像吴晗这样的历史学家都免不了以这种态度研究历史,别人就更不要说了——有一些传闻说,毛泽东还告诉吴晗不要把朱元璋写太坏——这显然又要些戏剧处理了。
当然我们不否认明代是一个糟糕的时代,然而比起后辈这个满清政权,显然还是不能站在一个高度去比较的——所以明代在彻底人亡政息之前,有无数的仁人志士参与到反清抗清运动中去,反清复明甚至贯穿了整个满清时代——以此看,由一批所谓的明代遗民写出来一部红楼梦似乎也不难理解——只不过这个说法较为颠覆,所以不一定正确,需要学术上的交流——而不是被考据派一棍子打死,这其实还是牵扯到了一个最根本问题——到底谁才有资格搞学术?
你说吧,比如赵翼这些人,在历史学正式成为一个门学术之前,到底算不算历史学家——人们可能张口就来说算,结果是啥,他们根本不具备现代意义上的历史学家的标准,就是严谨性,也完全不够,比如赵翼,要论明太祖的所谓文字狱,那就是毫无考据,直接是把明代野史笔记都摘取那么几段来,然后凑一起就开始论道——结果你一查,赵翼自己却又反对以野史去做研究——这个人自己都不能遵守自己的道德标准,要说是历史学家,恐怕要打个问号——然而历史学家古已有之,今天的历史学家也不过是得了古人的衣钵罢了,但我们作为后世,恐怕也不仅仅只是从历史学家的手里去了解历史——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那么人人都有权力与资格去做研究——哪怕不那么有道理,不那么有体系。
今天的人到底是为什么怀念一个被教科书描述为最黑暗的时代?人们可不是被洗脑的机器,人人都有脑子,那就必然有人会思考,事实到底是不是如你所言,那么人们必然会发现,这个所谓最黑,自是一些别有用心者给明代扣上了一顶帽子。那么,我其实就认为,明朝不是非怀念不可,不过比起之前数十年来一味给清朝戴高帽子,稍微拨乱反正一下,也是好的——道理很简单,历史研究是依据事实的,如果事实如此,那么批判事实完全没有问题,如果事实不是如此,而是虚构,那么建立在虚构之上的批判,有多少意义?假设虚构批判还有教化之功,那么对满清的,建立在虚构之上的赞美,那就完全没有任何价值——反而让我们得到了一种迷惘。
问题是,今天的汉人被扣上了无数顶帽子,虽然汉人不信基督教,但是汉人,自打出生以来就被人硬生生塞满了原罪——只因汉人在这片土地上占多数——多数有罪论就成了。汉人是有罪,罪在没能克复真正的万里江山——如此看来,收复了宋人想都不想要的领土的明代君主们,与其实朱元璋,太祖爷,真英雄也——可笑的是今天所谓的满清后裔——满汉八旗,一口一个姆们祖上是某某旗的老爷们,还盘踞着整个社会体制中最要紧的部门——文化传播机构,导致今天,历史叙事出现了严重的政治正确倾覆,基于这层关系,民间所谓的历史爱好者出动,就必然是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
我们之前也曾经讨论过民科——科学领域这种现象常有,但是在历史学领域、哲学领域这都是不该出现的称呼,因为历史与哲学,完全就是一种意识形态先导的学问,也就是说,历史研究本质上没有谁研究就必然正确——只因为他掌握了什么高深理论,因为历史研究没有什么理论正确,只有方法是否得当,以及研究的态度——哲学就更普遍了,因为哲学本质上就是人自己的思考,思考自己的问题,所以任何一个人都是哲学思考者——与哲学家不同的是,没有相对应的,独立的体系罢了。因此,不可能要求在人文科学领域区分出官科与民科。
当然这话不绝对,因为在自然科学领域,不可能因为人的意识导致自然现实的改变,经验观察不是量子力学,量子力学也有可预测之处——人文科学没有,官方完全可以因为今天和明天的社会氛围、风气变化,而改变对某些历史的认定,所以问题就是,今天民科,也许后天和官方历史观点正好符合,就成了官方,而原来的官方就成了民科——这说到底不过是一些话语权的变化罢了。
语言是什么?是一种被建构起来的工具,也就是说语言并不单单是交流的工具,在此基础上,可以说,我们作为人类虽然已经有足够的智慧,但是因为语言本身就是不完善的,我们始终也不可能抵达真正的智慧之顶——既然如此,让大家都有机会去研究世界,不正是一种正确的态度么——设立所谓的官科民科,本质上是一种障碍,需要克服。
这是人的权力,无论是道德或者法律之上:
《宪法》第四十七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进行科学研究、文学艺术创作和其他文化活动的自由。
因此我认为十分有必要,让悼明发展壮大——说到底,其本质还是要从长期被某些奴隶主后裔所把持的文化圈中夺回汉族大众的话语权——哪怕很漫长。
也许这不仅仅是一个学术问题,而是关系到,我们是否可以说真话的自由。
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