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范与日常
我可能不适合谈论纯粹的文学,不过在我的文章里,谈谈似乎也无伤大雅,毕竟我是新闻学出身,这个专业的毕业学位,就是文学学士,那不谈,始终感觉对不起这个称谓。不过这次谈论的内容可能还是有些离不开某种关键性反思,这个问题是基于我们现实中的太多问题,实在无法用理论去解释,那我们倒不妨看看这次的问题发生的一个源头。
读一下这首,现代人创作的打油诗:
单车辞落日,地铁觅春风。
三年十万里,未出北京城。
据说这首诗很火,因此也有不少人就这首诗,是不是诗,有什么意境,是否符合格律,是否高雅,是否表达了某些意图展开了激烈的分析,当然文学批评是有很价值的,前提是,这首诗,是否需要一场文学批评,这里我们往往代入作者的视角,去分析他写作这首诗的目的,和意义,因为不管是中国的文论,还是西方的文论,往往会给我们制造一种感觉,就是当作者写作完毕之后,这个作品即脱离了作者本身的真实意图,而得以被随意传播和诠释——这当然是读者以及批评家的权力。
但是更不要忽视的是一个根本问题——作者的本意是什么,不是靠语文课上的胡编乱造解读出来的,虽然作者可以通过修辞手法,暗示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或者搞什么春秋笔法写一点离奇内容,但作者如果不是亲自表达写明,往往,诠释也不尽然是科学的——而只能供娱乐参考。诗歌更是如此,因为诗歌是极其浓缩的东西是,所以要在文学价值上比出一个高低贵贱,修辞、文采、诗歌其实是最好的,因为诗歌不像小说那样,很长,他的创作时间短,这就意味着你可以在一个灵感一现的瞬间,写出好几句话,但不可能保持一年三百多天都灵感盈润,既然如此,长篇文学,尤其是小说的创作要面临的审视往往也难以做到一致性评价——因为就算是一部名著,经典小说,我们几乎也能发现他们某些篇章、段落中的逻辑矛盾、表达差异、修辞错误等问题。
在中国人最熟悉的一本伪书著作《尚书》中,“诗言志”这话已经是一个不言而喻的理论了,当然这叫互单说未必错,但何止是诗言志,其他文学作品也有同样效果,但如果我们只是从言志的角度出发,这个说法也有很多,比如表达自己的意志,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等——现代意义上的诗歌,即便是高手写的诗歌,也会因为人的观念变化而被理解为,对古诗的模仿,却不是古诗,强说,会给加上一个“体”,叫做古体诗,而一旦如此,那么人们就会默认要进入古诗,尤其是进入格律诗的评价体系,在这个情况下,这首短诗的每一句,几乎都算不上有什么韵律,都算不上是什么平仄贴合,但是仅仅从表达意图的角度,我相信大众都能看出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么这首诗,他的火,或者说得到认可,显然就不能归为一种规范性,理论性的美,而纯粹是感官与情感表达的美。
也就是说,我们实际上受到了一种规范的误导,将审美情趣,从对作品本身的艺术性表达,情理表达,纯化为了系统性、体系化、规范化、理性纯粹的崇高性追求。因为批评本身的成立是需要建立在一套理性化分析工具之上的,我们不可能指出一个人的非理性情感的表达是错误的,因为这可能涉及到对行为的约束,而当我们说要真实的时候,我们大概就能知道,感性因素的表达无论再怎么粗野低下,只要不是为了作而作,那么其表达的边界,是无法找到的。但是批评本身是一种理性审判、反思的价值体系的表现形式,也就是说,只要谈到非情感、意志的表达,理性的判断往往都不适合直接进入,这不是说理性的判断,即使用人类一切高级智能去分析一个艺术、文学、情感作品的最后的理论化结果是错误的,而是说,他们不适合。
美学或许是哲学体系中,最具有争议的一个分支,因为美学本身的定位,就是以人类过去理性思辨的哲学工具、能力和标准去分析和判断美在人类思想体系中的价值和意义,那么我们就不能脱离理论对美的改造,尤其是在美学诞生后,关于什么是美的问题——这导致我们会看到,往往会因为某些单独的作品的发生,而导致美学理论本身的改变和发生——因为理性的发生逻辑几乎存在着某种必然性,即每种理性价值,它们最终都能被收缩、元化到一个最初的,或者最纯粹的状态,即纯粹理性,但感性这个东西却往往没有一个根本,或者说源头,作为原初意义的,最纯粹的感性——在这种难题存在的前提下,美学真正是需要深入到每一部作品的,需要分析他之所以特立独行,以及其中体现出来的价值,从这个角度看,文艺分析的体系化原则是没有错误的,但就像我上面所言,任何分析的前提都必须要做到一个明确的基本事实——搞清楚它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修辞学的手段,是表达者意图的一种方式选择的结果,而不是表达本身,这或许是现代人们重视现象学的一个原因,现象学强调回到事情本身,也就是说,他不会跟你讨论,你面前这个树的物理构造,他长了多高,有多少叶子,多几个孔洞,或者这棵树的生物学原理,而是会讨论,这棵树是如何成为树的,这棵树是如何被显现在世界的以及其他一些基于它现实现象的各种问题,在文学领域,我们终究是以艺术的,美学的,哲学的等诸多视角去关注写作和创作的价值与理念,但不要忽视,这些东西都属于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就是思想及其历史性,也就是说,文学分析的,始终是和人的存在价值所不可区分的,在这种情况下,所谓言志,就不能仅仅只是言个人的志——或者从文本分析角度不能仅仅只分析出那种悲情、创伤感、一种瞬间的共情等仅仅只是个体的因素,因为人的共性,始终都会有一个出口,一个单独的个体,他的代表性,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大于一个个体,在逻辑意义上的“有些”——至少一个,至多无穷——可以精确指向这种表征——文学的意向性。
谈到文学,我们中的许多人,可能更多想到了小说,因为就目前的标准含义而言,网络文学,往往指向网络小说,没有一个平台会把写诗歌的人都聚拢在一起让大家读一首诗,根本原因是,(长篇)小说的故事性是连贯的,这就需要不断增加篇章,而这种篇章通向流量和由此带来的资金、注意力支持,在这种情况下当我们谈到自己有多少文学素养时,往往也会取决于我们到底读了多少经典小说作品,而不是散文、诗歌、杂文、戏剧——尤其是像我这种文章——尽管它实际上可能要归于其中进行理论分析,这不禁让我想到规范本身的问题——因为理论往往有这样一个特点,就是我们总是谈论哲学体系中所谓的应该,或者理想情况下,或者纯粹理性,这本身不是一个大问题,因为要建立一种哲学话语体系,我们需要一种假设的极致作为根基,这种假设本身必须不能是完全虚构的,比如理性,把理性推演到极致,就是一种更纯粹的理性,我们经常做的思想实验,基本上都要求我们预设的很多事实,不受我们的日常环境和现实污染,而提供纯粹的价值根基,道德预设——比如当我们谈哈贝马斯时,他的理论往往提供一些理想的交往情境的概念,其结论也符合这种纯粹预设,但在现实中,往往产生千奇百怪的不符合的可能性,这实际上意味着,哲学理论他根本的价值不会体现在帮我们解决问题,而是试图帮我们建立一套理想的生存状态——其结果是规范性的东西,必然是脱离人真实日常生活的。
这个问题在哲学以及人类思想史中长期存在,一些最伟大的思想家的理论,都不能免俗,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境,即我们不可能把每个人的日常生活状态、交往状态、理性能力、政治道德、家庭关系、个人审美等,都单独做一个理论分析,进而得出一个关于某个个体的生存论的存在论报告——而只能是以一般、普遍、共同性、统一性等理念形式去分析人类的共有价值,但这种尝试往往是失败的,人们无法找打一种可以被实际证实的共同性观念。实际上这也导致了根本问题,就是在存在论理念中,毫不掩饰的精英主义的幽灵价值观念,但它不仅仅在海德格尔那里发生,而是在每一个思想体系中发生——这使得理论和规范对于一般群氓而言,大而无用。而这正是近年来,宏大叙事体系逐渐崩溃的重要原因,如人民史观本身,虽然谈的是人民视角,但其本身却又可能因其统治价值而被动精英化、规范化,逐渐成为表里无法为一的岔道。
诗歌的美学价值如果被确定在检验作者是否完整表达了自己的意愿,自己的意志,这显然是难以被证实的,因为作者很多都可能已经死了,而需要提出问题的时候,可能就在那之后,于是人们似乎只能走向他们的文体风格、规律、格律、韵脚的使用,以及文辞、典故的运用等等,因为如果要想真的理解作者的意图,实际上要了解的东西太多了,文学只是一个独特的介入视角,也就是说,要了解一个人的真实创作意图,必然要深入其生活方式,存在论表现,情感基础,工作、思维模式、行为逻辑等等诸方向,这是一个复杂且远超文学范畴的研究活动,这必然导致上述情况,也就是锱铢必较,任何一个研究诗歌的人,不能只是文学理论家。而当指责者是作为一种爱好者身份提出批判时,他们往往可能也会产生一种错觉,即认为这种指责是正当的,是提出批评,没啥不道德的——这当然是不错的,但可惜,对象和逻辑用错了。
我们可能忽视了网络上大量看似诗歌,看似小说,看似戏剧,看似小散文的文字组合的发生目的,他们的存在,并不是作为意志的文学性表达,而只是作为意志的文字性表达——别看只差了一个学、字,他们的性质就不同了,作为文学作品的表达,和作为文字作品的表达他们虽然背后都有意志的阐释,作者创作的认识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文字作品可以被表现为简单的文学创作,而格律诗,以短小精悍为一个表现特征的话,那么人们借所谓诗歌的皮,真正要做的是进行观念、理念、价值讽刺,不得不说,这种诗歌与打油诗或者竹枝词都未必有得一比,却能和很多鬼畜视频进行一定的关系连接的。
而所谓的鬼畜,实际上就是一种日常性表达的特殊形式,他们可能和传统意义上的影视文学也不相干,但是影视毕竟是一个渠道和途径,可以这样看,这种形式的视频、音频、文化创作的结果,反倒是一种非理论的价值体系的解构——也就是说任何一个观众,读者事实上都是推动解构事实发生的重要一环,逻辑上看,一首自创的诗歌,他的创作者可能是想写一首古体诗发表自己的看法,但实际上它做到的只是模仿,而不是契合——如果提出格律本身的要求,实际上是要求一个没有多少文学理论基础的人去进行“(理论的)文学”创作,而不是“诗歌”本身的创作并以文学标准去检验一般的平民作品。
如果是这样的话,该检验的实际上反而是文学本身的理论价值是否应当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