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派

问题的生成(三)

说到无知,我们想到最多的当然是苏格拉底对于自己认知问题的理解,这个事前面提到过不止一次,不过我们似乎没有仔细分析过这个问题背后的相关议题,让我们做一个假设,就是在知识无限的情况下,我们是否有可能真正做到无知?

表面上看把“无”字放到“知”面前,似乎本身就表明了认知程度,或者水平上的空无,或者说虚无,但是无知本身却并未被如此使用,因为无知往往并不被认为是在全部知识上的缺乏,而往往意味着某种专业知识上的匮乏,比如我们会说某个人在某一学科上完全无知,但不会说他在一切方面都无知,这里显然就涉及到了对所谓知道越多才知道自己越是无知的提法,事实上因为知识本身的可建构性,以及它可能触达的无限性,我们在那个翁法罗斯符号面前,大概也无力变身浪漫古士了。所以无知本质上并不能做到一无所有的空无意义上无知,因为即便我们完全没有经历过理性思维,我们似乎也能从感觉经验中发觉一些自然现实的知识是可能的,比如水是可以喝的——而不是水为什么是可以喝的。既然如此,当然不能说苏格拉底的无知是真的无知,否则那些水平不如苏格拉底的人,该怎么活呢——因为这个东西表面上看是在进行一种自谦,却实际上堵死了平民大众的认知可能——这种说法事实上把知识无意义化了。

当然,这里有两种所谓的极端情况,即无知的对立面,全知。这个问题实际上涉及到两个现实的端头,一个是作为平民有限认知的代表的知识可能性的人类,一个是作为所谓造物主拥有无上权柄的全能的,全善的上帝,他拥有全知性。此时如果我们从过去对于知识的本质去分析的话,大概率还是会得出一个结论,所谓全知,大概就是知道所有被判定为真的命题,但这显然太过于狭隘了,事实上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做到什么都知道那么我们就必须接受如下一些与常识相悖的事情,即我们必须要知道至少包括,但不限于如下内容:

  1. 一切正确的问题,包括有意义,与无意义的。以及一切针对错误答案的正确问题。

  2. 一切正确问题的答案,包括有意义的,与无意义的。以及一切针对错误问题的正确答案。

  3. 一切错误的问题,包括有意义的,与无意义的。以及一切针对正确回答的,但是错误的提问。

  4. 一切错误的问题的答案,包括有意义的,与无意义的。以及一切针对正确问题的错误答案,还有一切错误问题的,错误答案。

  5. 以及一切关于正确问题为什么正确,正确回答为什么正确,一切错误问题为什么错误,一切错误回答为什么错误,以及一切正确回答为什么会有错误答案,一切错误问题为什么会有错误答案,以及一切错误问题为什么可能有正确答案。

    ……

这个问题其实是片面的,因为我们目前为止谈到的对于全知的说法还只是限于命题的,知道本身其实并不仅仅只是意味着知道知识,还应该是知道一切存在与存在关系之间发生的一切可能的状态,模式,形态,比如一个全知者如果不知道地球上几十亿人每时每刻都在干啥,如吃饭,拉屎,做爱,吃屎,喝尿,发烧,感冒……其中缺少任何一个,都不能算全知。它甚至还包括除了人类以外宇宙中一切可能的生物,与非生物的本质,物自体,现象……我们不妨为所谓上帝能否造出一块他自己搬不动的石头来提供一个非标准回答,一般而言,经院哲学家们都习惯于通过某种认知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就是把上帝的全能性规定在人类所能理解的逻辑范畴内,虽然这个回答具有人类以自身智能水平约束上帝的嫌疑,但暂且将其视为一个正确回答的话,我们也不能忽视另一种基调的判断:但是上帝知道他自己能不能造出一个他自己搬不动的石头——并且他知道该如何搬动它。

前提是,如果我们把全知作为一个上帝的神性表达,那么我们不得不建立这样一个认知——全知意味着知道除了我们上述说的那一切之外,自然也知道自己知道什么,那么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是一个问题,知道自己不能做到又是另一个问题,但是知道自己不能做到并不意味着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也就是说,自己做不到与知道该如何做到是两回事,而既然给“知”加了“全”,那自然不能避免我们是否可以抵达这样一个事实——上帝知道自己能不能知道做到;还得抵达上帝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做到——事实上关于上帝能否造出一个自己搬不动的石头的问题,人们不仅仅在问上帝能不能,同时也是在问上帝能否知道在自己不能做到时,那个能让他自己做到的答案是什么——而传统经院哲学家思考问题时,似乎仅仅只研究了最好解答的一种,而放弃了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当然,如果一个永恒存在者真的知道一切,我猜,这对于他而言可能未必算是好事。倒不如说,妄自相信神的全知性,反倒是一种可悲的诅咒。所以,不如回归无神论,也许没有那么多烦恼,事实上如果我们真的梳理一遍哲学史,除了马克思,几乎很难找到完全与上帝或者神,造物主无关的哲学思想,即便是古希腊哲学,也不得不依附于他们自身所谓的神。对于神所谓的全知,实际上指的可能反而是一种空洞的标的,因为要为了突出神的神性,所以要在知面前加一个程度作为表达的“全”字,这里不妨让我们简单看看什么叫做知道一件事,通常我们所谓的知道,比如我们知道天是蓝色的,是基于我们直接的感觉经验,也就是视觉表达,但是我们一般不会认为这是一个问题,可是如果知道本身是无限的,即当我们说天是蓝色的时候,我们同时说出了蓝色的天的色值,说出了天空在什么物理作用下是蓝色等等,这可能就会产生好几个解释,问题是,当我们提问时,如果我们不说清楚,我们知道的天是蓝的是什么意义上,什么角度上的,那么回答只能是简单的,但是当我们说到全知时,这时候,回答就不仅仅是表面的了,这意味着当全知者回答问题——天是什么颜色时,他必须是已经知道蓝色的所有语言、所有可能的物理表达,化学表达,乃至于生物意义上的蓝色的意义等等,无限可能性。那么我们固然已经意识到,知道这个词背后所蕴含的认识论意义上的分量,这实际上意味着知本身是无限的,甚至带有一种全,那么给他再加上一个全字,就有一些画蛇添足之感。

我们可能有一个错误认知,认为哲学是理性的,但实际上迄今为止多数哲学问题的根本源头都离不开神或者上帝,乃至于被叫做造物主的东西,在很大程度上,他是本体论的基本保证,所以我有时会插入一些上帝的问题,这或许就是哲学建构太早导致的自身结构性矛盾问题,当然这可以被视为一个存在论的基本问题——因为人离不开精神意义上的价值建设,这里所谓的存在,可能仅仅只是人类关于精神信仰方面的某种依赖,我们之前多次谈到康德,实际上说到了康德本身的理论。就康德大多数理论看其思想谱系实际上是已经把上帝放在了边缘到不能再边缘的地步,但依然需要一个神来作为形而上问题的基础底线——即所谓悬设,这种悬设实际上并不指向宗教意义上的神,而仅仅作为一个理论担保,否则就会对康德理论造成一定影响,但宗教影响毕竟是存在的,我们之前说过,人本身的存在,事实上毫无意义,存在论的存在本身是基于我们可以追问存在而发生的,当第一个人问出我是谁的时候,他就有了一种后天建构的可能性——而把自己的存在归因于上帝,归因于神造,则是这个问题最基本的一个回答,甚至可以视为一个存在问题的原初回答。当我们从存在视角看本篇章主题的时候,我们不难理解的是,问题的生成实际上源自于对意义的基础需求,但是在存在论角度看,问题至少以两种形式推出,即一般提问与追问。

存在论需要的是追问的解释,而不仅仅是一般的解释,所以我们往往需要把存在论架在更复杂的谱系中去考察,即当大多数人都无法产生任何意义上有效的追问时,他们可能的存在是否仅仅成为了一种可能性——事实上巧妙的是,无论是理性存在者也好,还是作为此在的存在者,当他们智力尚未发展之前,他们都有一个时间段是会处于理性不健全,以及无法追问存在的,问题就出现了——人们是如何顺理成章知道一个理性尚未显现的人是必然是一个理性存在者的,或者如何知道一个尚不能追问存在的人是如何必然是一个此在式的存在者的?

不过在存在问题中,我们常提到对于此在的理解是需要我们拥有追问存在的潜能,当然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要追问,这里需要理解的问题,有两个,一个为什么是追问。另一个是,问题本身往往并不意味着我们自身毫无回答,也就是说表面上看是追问存在,实际意味着我们在谋求一种符合性理念价值——比如说当我们追问存在问题时,比如存在为什么会以这种形式表现时,我们自己可能也会首先想,这个问题我们自己会怎么回答,即实际上存在一种可能性,在我们首先获得第一个一般性问题时,比如我是谁时,我们得到了一个回答,说我是人,于是我又会产生一个问题,人是什么,此时我不一定直接向一个回答者抛出问题,因为当所有人都不知道人是什么的时候,我这个问题一定是无人可解的,于是我们不得不首先把存在问题抛给自己,之前我们说过,我们在回答问题时,至少同时在回答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提问者,一方面是问题本身,而提问这个过程,实际上也有至少两条线索,一个是我们自己问自己,一个是我们向世界——一个向我们显现为世界的存在结构提出了问题。这里实际上提出了两种追问性质,一个是如古典小说常言的“以心问心”,另一种是直接向作为公共意志空间的常人寻求答案——而后面这个,往往是严肃却又难以回答的。

因为当我们把公共意志的部分定性为一种别人怎么说式的闲谈时,我们还有意向他人追问存在,岂不是自求沉沦? 哲学家可能并不会简单把追问,规定一个现成的存在者,即谁来接受这个问题——实际上这个问题可以分两层,一种是对于一般追问者而言,如果他们想要的回答是自身对自身的确定性,而不是一个系统的,明确的,逻辑严明的理论,那么存在问题的回答就无需升格到存在论角度去回答,如果不是的话,存在是什么的回答者,只能是存在自身——可是,存在自身正是存在是什么在得到准确回答时才得以显现的——这个问题事实上会构成循环解释——也就是说,问题在存在论上,需要更复杂的回答体系,而这绝对不是一般追问存在的人所需要的——这里面需要的理性与逻辑分析水平,即便是康德来了,恐怕也不能给出令人满意的解答。

也就是说,如果作为一般的此在的普通人问——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此时如果我们真正要回答正确,就不能走哲学家家视角的存在论回答,而必须要回到生存论视角的基础存在问题,或者简单说,就是一般的存在性视角回答——人生的意义就是如何如何——他们需要的不是我们以多么深奥的理论分析人存在,人活着在哲学本体论,或者形而上学的意义,而必须要借助现实感觉经验给出问题的答案。这样我们不妨做一些分析:

我看到一堵墙是白的,我很不高兴,于是我找来刷墙的人问他,这墙为什么刷成白的,如果他回答,他被告知要刷白的,这似乎不是一个错误的回答,但是显然我的意图是要他给我一个其他回答,我可能预设了这个提问本身面对的真实意思是指,我想知道,这个墙为什么不刷成红色,如果刷墙者说,红色在某种理由下不好看,或者对人类视觉会产生影响,可能都会比某某领导叫我刷的,要有更大的意义,因为那可能更接近我的预期。也就是说,提问本身是具有模糊性的,因为我们几乎可以无条件,却又简单分析出关于提问的多重可能性——问题本身的根源,可能是多种多样的,反思,怀疑,批判,寻求认同,无中生有……

一些提问的目的,本身不是为了简单获得答案,而是需要一套理论支撑,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数学题目需要写出解题思路的原因之一。但是其结果必然是,即便再怎么荒谬的问题,都会有充分的更荒谬的理论去进行支撑,结果是麻烦的冗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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